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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文字修补一颗千疮百孔的心──续说《我妈妈的寄生虫》

以文字修补一颗千疮百孔的心──续说《我妈妈的寄生虫》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我喜欢散文甚于小说,读散文像交友,听作者讲述生活经验、生命故事,对我这种人际关係不佳,生活单调,见不多识不广的人来说,读散文宛如打开一个窗口。读小说像是听远道归来的人诉说沿途的传奇见闻,听得入迷,终究是虚虚实实第三方的故事。

因此,我不太喜欢散文作品里完全虚构自己的身世经历,那不如去创作一篇小说。此无关于写得好或不好,只是一种遇到田中实加或海伦清桃的感觉。这可能是不成熟的文学见解,却也是不能迴避的个人情感。

读散文,听作者讲故事,诉心事,说经历,不是为探隐私,不是满足好奇八卦,而是窥看与自己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世界里的生活模式。虽然小说有时也有这种功能,但虚虚实实的,有时参杂天马行空的想像,不如散文来得贴切。

所以很多散文集,读完后我会摆在案边,没事翻个几页。最近又把林蔚昀去年出版的《我妈妈的寄生虫》翻了几回。

起初阅读这本书,虽然诧异于怎幺会这样啊,但也只当文学作品读。后来循作者的叙述,进一层追索这颗心千疮百孔的成因,后续发展,以及与它的对抗与和解等过程,这时发现,作者心理的很多问题,自己或周遭的人多多少少都有,只是或因性格,或环境,或成长背景不同,或者因为幸运,并未出现太多心理疾患,而惨烈中弹的,心便被禁锢在囚笼里,伤痕累累。

伤痕文学的定义如何,先不管,我认为,伤痕文学题材不一定限于国破家亡,政治迫害,只要受伤,事过多年之后,回眸,把伤口曝晒出来,把伤痛用文字摊开来,用文学手法写下来,就是伤痕文学。

读过《我妈妈的寄生虫》每一页病历般文字,不免好奇,伤痕是怎幺形成的?林蔚昀勇敢的,诚实的,努力陈述心疾的由来与疗治的关键,自剖分析颇多「应该是……」的自知之明,也有「我很难去解释为什幺……」的混沌不明,属于文学,不是心理学的用语,让我们阅读时增加更多想像空间。

那幺,不快乐的源头来自哪里?〈死胎〉一文写道,九岁的某一天,她突然对父母说:「有我很奇妙耶。」奇妙所指的是,如果生下来的是另一个孩子,这世界就不会有她了。

从那天起,她就不再快乐,常自问,我为什幺要活着?应该怎幺活?道德是什幺?世界运行的法则是什幺?

这类从小埋下哲学家种子的孩子,长大后若不是忧国忧民的大人物,若不是慎思明辨的哲学家,就可能是敏感忧郁的人。大哉问变成大灾问。

她这不经意的一问,把自己变成对存在不确定、对死亡恐惧的青少女,且未能带着问号成为哲学家,只成为不快乐的文学作家,自残、自杀、强制入院、休学、忧郁症发作,全都来,解脱不得。

从林蔚昀父母的高学历、高成就,读者很容易把她的人格疾患归之于高学历父母带给子女的压力,但恰好相反,她说,从小父母耳提面命,不要当博士,不要拚第一名,快乐就好。真正的问题在于父母不太会处理,或说忽略了子女的情绪压力,导致她无法面对情绪,反而压抑情绪,压抑愤怒,压抑自己的需求,强迫自己做个好人来换取别人的喜欢与信赖。

这些情绪问题,心理成长的书籍、谘商课程里,都常提到,但不是每个人都有缘接触得到,也可能看过、听过、知道,却不以为然,或不以为意,因而面临情绪困扰时,不知所措。看过那幺多心理个案,不管是当事人现身说法,或学者专家解析所举的案例,都让我叹道,人生之路步步险,生命随意一个转折,便迷途,一个仆跌,便陷落。

书里另有一篇〈实验动物〉,长达十五页,不谈虫子,却是相当重要的一章。一个有人格疾患、忧郁症的女子,长大了,结了婚,在完全没準备下怀了孕,这时出现更大的心理障碍,总觉得自己的性格很麻烦,信心不足,担心自身难保,又怎能带好小孩?偏偏完美主义在内心里作崇。她自称一辈子都在追求完美。这样的追求,源自对母亲的印象:「因为我所认识、记得的母亲形象是完美的」。因此有了小孩,她要当个完美的母亲。

害怕失败、追求完美,两个因素加在一起,带来极大的伤害。直到接受自己的不完美,也接受孩子的不完美,懂得面对各种情绪,接受挫败,此后突然海阔天空。

这本书也有某些片断,提到心理医师的开导,读来愉悦。一是当林蔚昀告诉医师她压力大到有伤害小孩的念头,医师说,这是每个父母都会有的正常想法,只是没有人说出口。

又如,当情绪上来时,对小孩生气,或让小孩看到她生气,她为此懊恼自责。治疗师回应说,生气是正常的,小孩若看到妈妈生气,而生过气后世界末日并未来到,反而比较能接受自己的情绪。

再一则是,儿子房间乱,不整理,身为妈妈的她不想帮他收拾,不想威胁利诱,而因为自身房间也乱,无法训练他收房间,因而感到挫败,心理医师却潇洒回应,房间乱没关係啊,这表示有机会练习教儿子收房间。

心理医师说的「有机会练习教儿子」,主词是妈妈。心理医师真是睿智无比。

不过,整本书一路阅读下来,心情基调是紧张的,看着作者从情绪暴烈到身体自残,纸页血迹斑斑,气压低沈,直到最后一篇看完,才鬆一口气。鬆一口气不是因为一本书终于读完了,而是在最后的这一篇〈阿米巴〉里,她明确的、细腻的,写下后来的和解,与家人,与这个世界的和解。迈向和解的途径,其实多数人都想得到,但身陷心灵风暴的人可能知易行难而做不到──用正面看待世间事物,「在正面情绪和正向思考的帮助下」,眼界、心境变得不一样了。虽然不一定是Happy Ending,至少风暴暂歇,可以重整家屋。

是的,就是这句「正面情绪和正向思考」。它可以是浮面的励志语言,也可以是深刻的心理体会。有时候因为某些心灵导师的喧嚷,它流于浮泛、空洞、口号化,然而若是自身或有周遭亲朋曾为一身负面能量所苦,如果见识到负面思考模式对一个人带来的伤害,便知道正面、正向是人间多幺珍贵的角度。

负面思考和忧郁症很像,外人会想用三言两语,鼓舞士气,或以简化结论解释病因,诸如「想开点」「不要想太多」「往好处想」,或者一堆建议:出门运动,拜菩萨信上帝……,什幺问题都没了,但对当事人都没有用。顽强的坏东西,坏在局外人很难产生足以同情与理解的心境。

〈阿米巴〉一文多次提到正面/负面思考,读到这里,想到我家族也有负面思考的成员,苦了自己,也伤了家人,其影响力与杀伤力如此之大而不自觉,为此,我叹息良久,不能掩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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